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芳园筑向帝城“西”?

2026-06-30 09:23:07来源:北京晚报

《红楼梦》第十七回,贾政携宝玉和一众清客游览大观园题匾额、拟对联,来到怡红院:


(资料图片)

一入门,两边都是游廊相接。院中点衬几块山石,一边种着数本芭蕉;那一边乃是一颗西府海棠,其势若伞,丝垂翠缕,葩吐丹砂。

众人赞叹不已。贾政介绍说,这株海棠名为“女儿棠”,乃外国之种,至于出自“女儿国”的说法,不过是荒唐传闻而已。

西府海棠是海棠中的名贵品种。《学圃余疏》称:“海棠中西府最佳。”关于“海棠”之名,《广群芳谱》卷二十五引《平泉草木记》云:“凡花木以海为名者,悉以海外来,如海棠之类是也。”

因有此说,后世有学者将“西府海棠”的“西府”与黛玉前身绛珠仙草所居的“西方灵河岸上三生石畔”联系起来,视其为黛玉的象征。当然,这更多是一种象征性的阐释。

但在小说中,这株海棠又似乎与晴雯关系更近。第七十八回,宝玉说:“这阶下好好的一株海棠花,竟无故死了半边,我就知有异事,果然应在他身上。”所指正是晴雯之死。

所谓“晴为黛影”,说晴雯,某种意义上也是在说黛玉。黛玉、晴雯虽身世不同,却是同样归入太虚幻境“薄命司”册中的人物。“太虚幻境”是曹雪芹独创的神话空间,若从这个角度看,贾政口中的“女儿国”,与太虚幻境这个以女性命运为中心的世界,也有一种若有若无的呼应。

更有意思的是,晴雯还屡屡与“西洋”元素碰撞。第五十二回,她治头疼病时所用的鼻烟,是“真正汪恰洋烟”,脂砚斋注云:“汪恰,西洋一等宝烟也。”盛鼻烟的盒子是金镶双扣金星玻璃扁盒,盒面绘着“西洋珐琅的黄发赤身女子,两肋又有肉翅”。后来疗效不佳,又在宝玉关照下去凤姐处讨来一种西洋贴头疼的膏药。

凤姐处为何会有这些西洋货?第十六回中她曾说起王家旧事:其祖上曾主管各国进贡朝贺事务,“凡有外国人来,都是我们家养活”,粤、闽、滇、浙各地洋船货物也多经王家之手。这里的“西洋”“外国”,显然属于现实世界中的地域概念。

而到了第五十二回,薛宝琴又提起自己八岁时跟随父亲经商,在“西海沿子”的“真真国”遇见一位十五岁少女,不但会作中国诗,而且“就和那西洋画上的美人一样”。至于这个“真真国”究竟有所本抑或纯属虚构,历来众说纷纭。

读到这里,便觉得《红楼梦》中那个时常跳跃出来的“西”字,真是别有洞天。只是它有时真实可考,有时又飘忽迷离,游走于现实与想象之间。

一边是作者自身的身世之感,欲语还休。

第二回中,贾雨村谈及金陵贾家旧宅,说其后一带花园里树木山石依然“蓊蔚洇润”,并不像衰败之家。甲戌本脂批云:“‘后’字何不直用‘西’字?”蔡义江先生曾指出,此批或与曹家旧事有关。曹寅在世时,江宁织造署内多以“西”字命名,如“西园”“西池”“西亭”“西堂”“西轩”等。脂批又有戏语曰:“恐先生堕泪,故不敢用‘西’字。”寥寥数语,似已透露出作者对往昔家园的复杂情感。

又如第十三回秦可卿丧事,今本作在“天香楼”设坛,而已佚的靖藏本则作“西帆楼”,并有批语云:“何必定用‘西’字?”两种写法恰成对照,更见“西”字在作者笔下并非寻常方位之词。

另一边,作者又似乎故意把“西”字摆在极显眼处,与读者玩文字游戏。

最典型的,便是第十八回薛宝钗奉元妃之命所作《凝晖钟瑞》诗:

芳园筑向帝城西,华日祥云笼罩奇。

高柳喜迁莺出谷,修篁时待凤来仪。

文风已著宸游夕,孝化应隆归省时。

睿藻仙才盈彩笔,自惭何敢再为辞。

首句“芳园筑向帝城西”,历来有人据此推测大观园实在北京城西某地。然而细读全书便会发现,曹雪芹恰恰在不断消解这种坐实的可能。

同样受到元妃称赞的黛玉诗《世外仙源》,开篇便是“名园筑何处,仙境别红尘”。早在第五回宝玉神游太虚幻境时,作者就已将太虚幻境与大观园设计成一种虚实互映的关系。脂砚斋在描写太虚幻境宫阙楼台之后批道:“已为省亲别墅画下图式矣。”换言之,大观园从来不只是现实园林,而是现实与理想、记忆与想象共同构筑的文学空间。

因此,这里的“帝城”未必对应北京、南京或西安等任何一座真实都城。启功先生曾说,如果大观园完全对应现实中某一处园林,那么它便不是曹雪芹笔下的大观园了。

至于“帝城西”的“西”字,从诗律角度看,首先满足了全诗押韵的需要。全诗“奇”“仪”“时”“辞”同属支、齐韵部,“西”字与之相协,形成近体诗中所谓“孤雁出群格”,颇见工巧。当然,若愿进一步联想,它又何尝不能与黛玉前身所在的“西方灵河岸上”遥相映照?

这或许正是曹雪芹高明之处。

他笔下的“西”,有时是西府海棠,有时是西洋异物,有时是故园旧梦,有时又是红尘之外的仙境。它似真而幻,若即若离。若今天执意要在现实地图上寻找那个“帝城西”,恐怕反倒失落了《红楼梦》最动人的地方——那并非一处可以按图索骥的所在,而是一座由记忆、想象与人生况味共同筑成的“大观园”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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